凡煙小說

第244章 摽有梅(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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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異回城的時候已經很遲了, 將降趕上了城門關閉。

“公子!”正在廊下點燈的阿梅驚喜地睜大了眼睛,“公子回來了!”

已經到這個時間了, 阿梅阿珠都以為顏異今日不回來了…這也不奇怪, 顏異能夠在城中那座小院留宿, 在紅溪莊園那邊留宿也就算不了什麽了。

說實在的, 見證公子身上發生這樣的事, 阿梅和阿珠既難過,又有些隱隱的高興。難過的原因很簡單,她們的一顆芳心都寄托在了顏異身上, 眼見得他與別的女子卿卿我我、交往過密, 她們的心都碎了!

至於隱隱的高興,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在阿珠阿梅看來,那位‘劉女郎’可以說是十分輕佻了!既沒有秉告家中親長,就與自家公子交往起來了…這也就罷了, 雖說禮法漸漸嚴密, 可此時到底還有上古遺風,男女之間發乎於情的很多。

關鍵是這還是得有個度,所謂‘止乎禮’啊!

這麽隔三差五就約出去一趟,甚至還有過在外過夜的事情——阿珠阿梅尚未經過人事,是黃花大閨女沒錯,但是做貼身婢女的都會受調.教,更何況她們當初被送到顏異身邊的時候就是帶著某種任務的, 這方面就更加清楚了。

在她們想來, 都在外過夜了, 那必然是該發生的、不該發生的,都發生過了!不然的話何必在外過夜呢?

這個話是很有道理…但也僅僅是有道理而已,誰能想到顏異和陳嫣兩個確實是純談戀愛呢?最親密不過的時候也只是額間相觸,至於更進一步的,那是沒有的!

然而在阿珠阿梅兩人眼中,兩人儼然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了…她們心中是為此高興的,因為這種表現讓她們下意識地看輕了那個‘劉女郎’。

顏氏不可能讓這種女郎成為未來的家主夫人…公子若真是尊重對方,也不可能如此做,他應該稟告家中老爺夫人,上門提親,妥妥貼貼將人娶進門才是!如今這樣,只會讓阿珠阿梅覺得其中另有一番可能!

其實阿珠阿梅也知道,就算沒有這‘劉女郎’,也會有別的女郎,總之公子的妻子不會是她們。但是即使是這樣,她們也是有自己的心機的…她們幾乎本能地不想要一個太過出色的少夫人。

公子的妻子本來就占據了正妻的位置,比其餘婢妾高了不止一籌。若是再出色一些,在方方面面都將婢妾壓倒,其他人還怎麽出頭呢?

兩人親眼見過‘劉女郎’之後自慚形穢之餘,對‘劉女郎’的防備也達到了最高點——既是因為‘情敵’的關系,也是因為單純一個女人的身份。

顏異只是點了點頭,便裹挾著一身寒氣進了屋子。他雖然不在家,但想著他隨時要回來的,所以正屋裏的炭盆一直燒著沒斷。一進去,就覺得一陣熱氣撲面而來。

阿梅隨著進來了,替他解去披風:“公子一路風寒,要飲些暖湯麽?”

其實這就是誇張了,桑弘羊一路都是坐車回來的,車子的保暖性能稱不上號,但總比外頭吹冷風強。他又有一個提爐,穿的也暖,實在稱不上多冷。

顏異搖了搖頭:“不必…”

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呆著,所以指了指外面:“我一人在書房即可。”

阿梅臉一下有些紅了,支支吾吾退了出去之後,書房裏就只剩下顏異一個人了。

他從書架一個角落裏拿出一個匣子,打開來,裏面零零散散放著一些東西。一朵幹枯的不像樣子的花、一個小小的金玲鐺、一個絡子、幾封帛書信件,現在又添了一件,正是白日玩竹牌的時候陳嫣和他換的小金雀。

怔怔地看了一會兒,嘆了一口氣,顏異又將匣子給關上了,依舊放回原處——他的書房不比別處,很多東西都很重要,而且他很有可能隨時取用,所以平常只允許阿珠阿梅進來打掃,東西的位置是絕對不許亂動的。

又過了兩三日,這次是顏異約陳嫣出來見面…大冬天的,外面亂跑也沒什麽意思,所以約在了兩個人的秘密基地,也就是那所小小圖書館。

約的其實是晌午,但顏異才用了饔食就過來了,提前了不少時間。

以至於陳嫣來的時候驚訝道:“是我來遲了麽?”

陳嫣今日和往日格外不同一些,以至於顏異一見她就怔住了——陳嫣今日穿了一身紅色的騎裝,颯爽又艷麗,眉梢眼角都是一股精氣神,那種勃勃向上的生氣仿佛是一輪初升的紅日,看一眼都害怕被灼傷。

但又忍不住一看再看。

再一看外頭,沒有馬車,陳嫣自己騎了一匹白色駿馬。紅衣佳人、白馬如雲,站在那裏就是不可不看的風景。

陳嫣一邊摘下頭頂用來避風的幕籬,一邊道:“昨日與子恒騎馬雪獵來著,一時來了癮頭,今日便幹脆騎馬赴約了!”

陳嫣說的很自然,仿佛這就是一件小事而已…硬要說的話,這也確實算不上什麽大事。此時民風剽悍,庶民女子潑辣強勢的多,貴族女子也不全是溫溫柔柔的!其中有一些性格、愛好特別一些,會騎馬打獵也不是沒有。

特別是北地,說是漢家土地,實際上存在大量的草場,人們過的是半游牧生活,騎馬打獵也算是那兒女子的日常了!

但這依舊改變不了絕大多數的女郎並不如此的事實。

事實上,在風氣越來越保守的現在,女子,特別是貴族女子,她們已經越來越強調溫婉賢淑了。至於不那麽溫婉賢淑的一面,當然是要藏起來的啊!

但陳嫣說的坦坦蕩蕩,她的額頭勒著一個勒子,中間是一顆水滴狀的紅寶石,說話時候漾來漾去,越發顯得她眉目靈動,眼中水光盈盈。

顏異低頭看了一眼,陳嫣手上的馬鞭還沒有放下,手上裹著一雙紅色皮質手套——此時並沒有手套,不過顏異也不是為了看手套。他看的是陳嫣身上由裏到外的英姿颯爽。

仿佛是一簇小火苗,一跳一跳的。

陳嫣‘嗒嗒嗒’的往屋子裏走,一邊走一邊將馬鞭撂到牽馬的馬夫手裏:“好生照看白霜,它不樂意與其他的馬呆在一處,呆在一處時是要咬人的…對了,餵最好的精料!”

馬夫自然是連忙答應。

說話間陳嫣走到了屋子裏,牙齒咬住了一只手套,露出一只手來,然後這只手摘了另一只手套。

不一樣,這和平常的含光很不一樣…顏異意識到了。

平常的含光雖然也不同於時下一般的女郎,她是敢想敢幹,很有自己性格的!但總的來說,她的喜好等方面卻沒有這麽‘出格’,之前吃火鍋、玩竹牌就已經很是迥異了,現在又是自己騎馬打獵…?

正如陳嫣之前和桑弘羊說的,她和顏異在一起的時候兩人進行的都是一些很高雅的活動!風花雪月那一套…完全不染塵俗的模樣。

倒不是說現在的陳嫣不好,事實上,對於顏異來說陳嫣像花、像雪的時候很好,現在像一輪紅日也很好。

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
陳嫣摘下叼在嘴邊的手套,笑著道:“冬日騎馬也很有意思,不過子恒騎術一般…就這還偏喜愛騎獵,原來在家的時候,還常常被宋姐姐笑話——宋姐姐是我一個友人。”

話頭打開之後就收不住了,陳嫣輕輕嘆了一口氣,道:“剛剛那馬叫白霜,是不是很好看?我以前還有一匹名叫追日,是棗紅色的,全天下找不出比它更好的駿馬了…”

“怎麽換了…?”顏異看她繞到一扇屏風後面換下靴子,眼中神色意味不明。

“唔…怎麽說呢…”陳嫣組織了一下語言道:“那是我舅舅贈我的,我用那匹馬學會了騎馬——其實學騎馬並不是越好的馬越好,重要的是溫順,而許多駿馬可稱不上溫順。”

“不過我舅舅甚愛我,從來給我最好的…當時舅舅家的從姐從兄,誰都羨慕我,追日那樣的馬兒誰不愛呢?”確實是如此,這個時候的人愛馬,就和後世的人愛車是一樣的。

當時全天下都找不出幾匹來的駿馬直接給了陳嫣當作學騎馬的坐騎,知道的恐怕都覺得那是在暴殄天物。

“後來…後來我離開了家,走的匆忙,追日也沒有帶走。”陳嫣緩緩地說著,“我已兩三年不見追日了。”

陳嫣有些懷念起來,既是在懷念那匹馬兒,也是在懷念和那匹馬有關的所有,包括舅舅、未央宮、上林苑,長安許許多多的人。

不過陳嫣很快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,笑著道:“白霜也是駿馬,但讓相馬人來看肯定是大不如追日的…不過我喜歡它,眾多馬兒中一眼見它就再也挪不動目光了,想來這也是要講緣分的,有的時候並不是越好的馬就越喜歡。”

陳嫣自己在北方就有馬場,其主要並不是為了做生意,主要是為了培育優良馬種。其中每年也會送一些好馬來給陳嫣,陳嫣一個人用不了那許多好馬,也可以用來送人…當時白霜就是其中之一。

顏異並不是相馬的高手,但這個時代的貴族男子會相馬,就如同後世的有錢人能分辨一輛車的‘血統’高低一樣,都是比較基礎的技能。所以他能看出,剛剛那匹白色駿馬已然是寶馬。

白霜確實是好馬,但卻不能和追日相比。陳嫣笑著道:“追日性格特別溫順,倒不像它的父母兄弟。相比之下,白霜的脾氣就壞的多了,不過我還是喜歡白霜,喜歡這種事果然是沒有道理可講的。”

陳嫣這時已經換好了室內穿的軟鞋,身上颯爽氣散了些。但是衣服首飾帶來的感覺可以脫去,由內向外散發的氣質卻不能變化。顏異的感覺沒有錯,陳嫣這幾日確實變化頗大。

這主要還是因為桑弘羊,桑弘羊不來的時候陳嫣要麽自娛自樂,要麽和小哥哥玩兒。一個人是瘋不起來的,和小哥哥玩兒更是下意識文靜了許多。而桑弘羊一來,兩個人可以玩兒的東西就多了起來。

簡單來說,這是陳嫣的另外一面。

顏異是一個善於觀察、善於思考的人,所以判斷出陳嫣是因為桑弘羊來到的關系才如此,這對於他來說並不難。

陳嫣換好鞋之後不住地低頭去看那雙鞋,那是一雙紅色繡花鞋,而且還是新做的,鞋頭部分有一個可以活動的穗子,穗子尾巴還沾到了地上。得虧是室內穿的,她所處的室內要麽是木制地面,要麽是光潔的磚地,都擦的纖塵不染。

穗子鮮紅色,一動一動頗有趣味,讓她忍不住有碰一碰的沖動。

顏異就這樣看著陳嫣有一會兒,忽然道:“桑公子…是什麽樣的人呢?”

陳嫣驚訝地擡起頭來,她是真沒想到顏異會問她這樣的問題…主要是顏異太沒有好奇心了,明明她身上迷霧重重,他卻一句都沒有問過!好像她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,根本不需要再去追究來歷。

她以為顏異之前沒有多問,之後依舊會是那個樣子的!

這倒是有些奇了,話說之前兩人見面,她也只看到了桑弘羊針對顏異,並沒有看出顏異對桑弘羊有什麽好奇心吶…

“子恒麽?”陳嫣含含糊糊嘟噥了句顏異聽不清的,這才接著道:“子恒這個人其實沒什麽好說的,從小就聰明,喜好算學…我與他是一起長大的,那時我才七八歲呢!後來我和他在一個老師門下學習。”

說到這裏陳嫣忽然笑了起來:“說起來我們拜的老師是一位儒生,我們也算是儒門子弟了…天下儒門是一家,還得稱呼你這顏氏嫡系做‘師兄’呢!”

瞅了瞅顏異,陳嫣低聲道:“顏師兄…?”

顏異側過了臉,斂了斂眉目,道:“不算…”

“嗯?”陳嫣不明白了。

顏異慢條斯理道:“不算師兄,爾非儒門子弟…桑公子也不是。”

如果從嚴格意義上來分,兩人八竿子打不著,確實當不得一聲師兄。甚至陳嫣自稱儒門子弟這一點也很有問題,畢竟不能說老師是儒生,學生就是儒生了,具體可以參考韓非子和李斯這對師兄弟,他們師從荀子。荀子可是儒家大拿,結果教出的兩個學生還不時成了法家?

顏異此前並沒有和陳嫣聊到過她的師承,但就他的感覺來說,他並不覺得陳嫣是儒家子弟。事實上,他覺得她應該是有很多老師的那種——就算沒有很多老師,也有很多長輩教導過她!

陳嫣的學術水平先不論,但確實顯示出了博采眾家的大家氣魄!

任何一家的經典她都有基礎,更難得的是有自己的思考和觀點在裏面,很多年長她很多的人都沒能做到這一點呢。

至於桑弘羊,短暫接觸,按照道理來說他不能這樣直接判斷對方是不是儒家子弟。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,對方不是!

事實也正如他所想,陳嫣和桑弘羊確實很難稱得上儒家子弟。

陳嫣捂住嘴笑了起來:“的確是這樣,我大概算是個雜家?反正喜歡的就多鉆研一些…身為女子,有很多不好的地方,但偶爾也有一些好處。做學問的時候可以隨著喜歡來,而不會有人非得定下個框框。”

“至於子恒,他該是個法家罷!”陳嫣又回憶起了小時候,“他少時就想拜入法家門下,是因為我的緣故,這才拜了後來這位老師。”

顏異擰起了眉頭:“你與桑公子…”

陳嫣或許並不是所有時候都足夠敏銳,能夠體察到一個人的心。但在剛剛一瞬間,她確實完全get到了顏異的未盡之意。連忙搖頭:“不不不,你想錯了!我與子恒並不是那樣的關系!”

陳嫣歪歪頭:“昭明在想甚?這可真是…若我與子恒是這般關系,早就結為夫婦了,也不會…”也不會和他約會呀!

顏異默然不語…他其實知道,這世間男女並不是相愛就會在一起。不在一起的理由只要一個就夠了,而若是要在一起,卻得各方面都合適——但再想想眼前這女郎的行事作風,他得承認,若是她的話,確實說得起這樣的話。

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她也做不到。

陳嫣見他反應,這才覺得真得好好解釋一下自己和桑弘羊的關系。想了想道:“我與子恒之間的關系並非一般的朋友…我與他有共同的事業,一起奮鬥多年,我們其實是相依為命的。”

“我們似兄弟姐妹,似朋友,似師生,似父母子女…我能把自己的命交給子恒,反之,子恒也能將他的性命交付給我!”陳嫣這話說的沒有一點兒遲疑,堪稱擲地有聲。

顏異也肅然起敬起來…此時的人還有重義氣輕生死的傾向,伯牙子期的故事能傳為美談,其中也有這種因素的影響——人生得一知己,死而無憾,這在此時的人看來並不是某種不可觸摸的情懷,而是切實存在的。

現代社會很少有人能在窮途末路時將自己身後的所有事情,包括一家老小托付給一個朋友,但在這時的人看來卻是正常操作。

陳嫣這樣說她與桑弘羊的關系,雖然顏異並不能完全理解全部,但大概的意思是明白的。

陳嫣見顏異的神情就知道他是懂她的,眼睛裏也湧起一層笑意——其實並不是人人都能理解,至少不可能這麽快理解!因為這件事裏有一個會幹擾判斷的因素,陳嫣是個女子,而且還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子。

都9102年了,還有人會說‘男人和女人之間沒有純正的友誼’,更何況是兩千多年前的西漢呢。

一個女子,只要和父兄之外的男人多說幾句話,都會被懷疑作風有問題,進而聯想到桃色新聞——人們對於男女之間的關系似乎就只有這個聯想了!

陳嫣和桑弘羊之間是那樣親密和默契,有這種懷疑是再正常不過的了!事實上,在不夜縣的時候,不少不知底細的中高層就是這樣揣摩她和桑弘羊的。陳嫣也沒有解釋,因為她知道這種事情越描越黑,索性他們兩人之間坦蕩蕩,繼續光明正大地來往,這樣還能好些。

她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,日後這些人都會明白,她和桑弘羊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——不明白也不要緊,人這一生又不是為了別人活的。

陳嫣說了很多和桑弘羊少時的事情。

“子恒看起來灑脫大度,實則是一個極小氣的人。他的東西,若是被其他人碰過了他再也不要的!掌控欲.望也極強,他的事就得在他的掌控之中,不然他非得發瘋不可。”陳嫣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也很感慨。

陳嫣指了指自己:“所以子恒的性子實際上是很不討喜的,如我,被他當作‘自己人’…”其實她就是被他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
“所以他的壞性子就有些應驗在我身上了…他總想掌控我呢!”

顏異聽到這裏的時候真的驚訝了,畢竟這聽起來真的很糟糕。沒有誰會喜歡另一個人對自己指手畫腳,他了解陳嫣的性格,她應該是最厭煩這個的了!…很難想象,這樣兩個人還能做天底下最好的朋友。

陳嫣灑然一笑:“我自然能忍他,因我也將他當成了‘自己人’…其實子恒也很辛苦,他有時也會覺得自己自己不可理喻,想要控制自己不那樣做。”

“宋姐姐…就是我之前說過的宋姐姐,她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因為是個女孩子的關系,總比子恒一個男子方便一些。於是我們變得很親密,甚至能做一些不能和子恒一起做的事,那時子恒恨死宋姐姐了。”

“如今兩人之間的關系很不好,也是少年時結下了梁子…”

“前幾日他待你有些古怪,其實也是這種心思在作怪,事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意思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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